23 Apr 2024 03:32
本页标签: 博客 旅行 相册
这次历史性的徒步由利兹大学的Hiking Club组织,耗时五天,总长超过六十公里,爬升约3000米。期间,我们三十多人住在Eryri(斯诺登尼亚国家公园)中央一个不接入下水道系统的小屋里,每天开车去起点,回来之后喝茶,洗澡,聊天,做饭,假装没有网络。晚上我们能吃到甜品,领队们介绍明天的路线,壁炉噼啪作响。
我们的团体
我们三十人左右的徒步团包括一小半的领队,他们可以神奇地靠地图和指南针导航。其余的包括本科生和国际交换生。我认识了两个交换生,来自芬兰的Lovisa和比利时德国人Linus。此外还有已经工作半年的印度人Shubam,去年他在利兹大学硕士毕业。其他人大概都是英国的。
英国人为了避免尴尬,至少和熟人碰面的时候,又或者和陌生人眼睛对上的话就一定要说点什么。他们对他人的做法却是有种不干涉主义,如果和自己没有关系的话,就完全不会关心别人在做什么。即使我们在一个小木屋里,三十个人挤在一百平米的地盘,仿佛也是三十条毫无关系的路径。
和英国人的交流中,我发现自己也确实存在一些障碍。
第一是他们的语速很快并且带有口音和生词,同时会下意识用大量的婉转和修辞手法,我首先是难以听懂。
第二是我缺乏一些英国人的语境常识,有些时候他们真的是在问你How are you,有些时候只是在打招呼;有些时候他们做出一个比喻,可能是帮助形容,有时只是在开玩笑。
第三是我就算完全正确理解了英国人的意思,也不一定就知道怎么回应;回应时因为想要和对方一样语速又会舌头打结,慢慢就会变成说‘yeah’的机器人。别人问你How are you,真的说I'm fine thank you有点太弱智了;或者问You'alright mate这种,也是令我不知所措的。就算一直说yeah也不行,保不准对方突然说Do you mind …这种,那就应该说No。我还没有习惯用英文对别人说No。和汉语不一样,英语里面表达赞同不是只用Yes就完事了,如果想赞同一个否定或负面的观点,就应该说No。
汉语:
这座山不高。
——对。
英语:
This hill is not that high.
——No, not at all.
非常令人崩溃。我还是喜欢和国际生说话,我们对英语的理解相似,交流很方便,和在香港一样。国际化的英语似乎已经和本土英语有一些隔阂了。
不过我这五天听了很多英式笑话,很有意思。英式笑话的精髓在于说废话的同时让对方觉得你幽默。比如说我们在徒步时翻越一个松动的栅栏,领队在前面说:“当心这个栅栏,it may not be the most stable structure in the world…” 很奇怪的是这句话说成中文会又傻又冷,说成英文就会让人发笑。又比如有个禁止喂鸭的告示牌上面写:“Do not feed the ducks, no matter what they say.”
中国学生在英国也许并不能完全融入本地人。这五天的经历大概是我在利兹的交换中和英国人打交道最多的时期了,我最终还是像水里的油滴,搅和搅和又浮出来。融入英国人很难,但也未必是必要的,也未必说无法交朋友。甚至可以说,这种迥然不同也是交换的原因之一。
小木屋
他们将其称为“hut”,这对我确实是个新的词汇。这是个总共大概一百多平米的小屋,由伦敦大学登山社建成于1960年代,位于国家公园的深处,有三个厕所隔间、供暖系统、淋浴室、厨房和停车场,装修最漂亮的是客厅,金黄色的木板铺墙,挂着登山的照片、地图和信件,还有烧木头的壁炉(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真的),领队们会在这里喝酒,吵闹,看地图和讨论路线。有三个大通铺卧室,我住在楼上,头顶半米就是屋顶,站不起身,要到房间中央才能立起来。每天徒步结束回到小屋以后,在大厅里喝喝茶,洗个澡,下午的阳光撒上桌子,夜晚的雨点和风声在头顶作响,小屋里面却温暖静谧,非常安逸。这真是个很酷的小木屋,有独立的水循环、供电和wifi。走出小屋可以看到壮阔的群山,连绵的山丘是英伦独特的冰川侵蚀地貌。
晚上要快十点(夏令时)天才完全黑,夜晚的星星很清晰,我看到北斗七星,天狼星,以及人生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星座,金牛的两个角闪烁在小屋的西北方。
食物
我买了五天的三明治作为徒步中的午餐,早餐则是要自己在小屋里面做,因此我学会了使用烤面包机。除了约克郡茶包外,他们只有吐司和麦片,全是碳水。晚餐则全是vegan的,没有肉,领队们主厨,他们有两口大锅,拿个勺子在里面搅就像女巫一样;我们帮忙切切蔬菜擦擦碗碟。做出来的就是蔬菜洋葱糊糊浇在米饭或者意大利面上面。因为徒步了一天又在小屋里面闻了半晌香味,我总是吃的很香。晚上选路线的时候有甜点吃。另外,偶尔可以在路过的小镇超市买点零食和啤酒。最后一天回到利兹,我刚下车就去吃了顿毛血旺,真的感觉回到了快乐的文明世界,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第一天
第一天,我们从利兹大学出发,领队Sian开车带我们抵达第一个起点,这一天的旅途和上一次在克利夫兰的徒步很像,都是漫步在起伏的山岗上,周围长着红色的植被,遍布羔羊。但威尔士的羊干净又蓬松,跑起来颤颤巍巍像一朵朵白云,和约克郡又瘦又脏的羊形成鲜明对比。我认识了同行的Lovisa和Isaac,我还是更喜欢和是女生的Lovisa交流。这是个漂亮的金发女孩,她是在芬兰学芬兰语的学生,来利兹大学学英语。
第二天
我在第一天晚上有点高估自己的实力,选了一个爬升将近一千米,包含两段攀岩的路程。这毫无疑问是五天以来最痛苦的旅程,不过景色也最好。攀岩时我们要戴上头盔手脚并用,我一开始以为是防止落石,在实践后才发现有时候看不到自己的头顶,抓着两边的石头一个向上突刺就可能顶到岩石,没有头盔保护少说也是眼冒金星。攀爬到半途便能看到自己来时经过的巨大山谷,这片空旷的场域足够放下一个中型城市,却只有蜿蜒的溪流,乱石和黄绿斑驳的野草。远处古老得难以想象的山脉顶着平滑的高原,只在一个方向上有斜率,高原上的草整齐而柔顺,可以坐落下一整个城镇的面积一块石头都看不到,就像野兽的皮毛,而那整座山脉如同无法腐烂的巨大的绿色尸体。再向上攀援,鳞片状的石头充斥了整个世界,我们要在遍地都是头那么大的石头中间跋涉。我这个时候已经感觉脚底有点难受了,更可怕的是下山的路程,奇崛艰险,每一脚都踩在不规则的石头上,我摔倒了两次,对摔倒的恐惧让我不敢快速下坡,和前面的人一直落下很大的距离,脚底越来越疼。那是在红色植物中被死神催促的丑陋绝望的追逐。我只能依赖前面的人稍微停一下等等我。回到小屋时,我已经几乎不能站立,两个膝盖都酸痛,难以想象之后几天该怎么办。
晚上吃完饭,Lovisa邀请我去打大富翁。我已经很久没有玩了,规则忘得差不多了,也从来没玩过英文版。但是我想来玩的人至少会有我认识的,于是就参加了。事实上那是我五天的徒步中最快乐的一个晚上。壁炉噼啪作响,我垄断了火车行业,这一局到半夜也没有打完。我认识了Patrick,这是一个给人第一印象以阴湿偏激的一个矮个子英国人,就像007里面的某些反派一样,慢悠悠的尖细嗓音带着哭腔,在大富翁中如鱼得水,令人恐惧。在散场之后,我提到很想喝啤酒,他说他有啤酒。我还沉浸在大富翁里面,以为他又要从啤酒里面收割我的钞票。其实没有。他请我的。那是个很快乐又充实的晚上,在大富翁之后我们在壁炉边喝酒聊天,选择第二天的路线。
第三天
我选择了轻松的路线,随着大部队去森林里面徒步。苔藓有时能铺满整个地表,带来比树冠更加生机盎然的绿色,蓝铃花点缀其中。阳光在缝隙中穿过,绵羊像迷路的云彩,层层针叶铺就的地面柔软温暖好似上等的地毯。溪水在乱石处簌簌作响,漱出泡沫,威尔士和英文双语的牌子说这条溪流是鳟鱼洄游产卵的一条通道。一个浪漫主义的领队为我们在溪边念了一首诗,他戴的尖顶毛线帽压着栗色的卷发,就像个丛林小精灵。要么是他,要么是这首诗一定和这个地点有什么特殊的联系,可惜我并不能听懂诗词的大意,除了偶尔几个词语,他的声音和鸟叫、流水的潺潺融为一体,大部分意义都在树梢之上。早已抵达的春天在这样可爱的森林中为我们展现她毫无保留的美,有一块草地上开满了黄色的花朵,健康朴实,快乐而鲜活,让沾满淤泥的徒步鞋踩到也并不使人惋惜。一个叫阿尔弗的英国人,他修习文学,我们在读书会上遇到过,他告诉我这是他心目中森林的样子。我说我希望能更绿一点。我们聊了生活,自行车,理想和成长。他如何从一个讨好他人不表达自己内心的男孩成长为自信而自我表达的大学生,而我还是在想方设法在他人身上找到自己的认同。我们抵达了森林边上一个叫做贝图瑟科伊德(Betws-y-Coed)的风景如画的小镇,它名字的字面意思是林中祈祷者的小屋,这里有古罗马的拱桥和工业时代的火车道。
第四天
我们爬上一座山的顶端在从另一侧的山脊下来,路途遍布沼泽地,表面是安全的黄色荒草,稍不留神就会半条腿陷进去,小时候看的沼泽爱丽丝的故事从未如此生动。我们经过了一个采石场遗迹,这规模有一个城堡那么大,四处是板岩(slat),我想那也应该是采石场的石料。延伸至山脚的矿车缆道清晰可见,工人宿舍和厂房废墟完全用乌黑的板岩建成,与其说遗迹更不如说像个还在建造的工地。有一个锈死的内燃机,估计是用来牵引矿车上坡的。根据维基百科,这个矿场叫Rhosydd Quarry,破产于1873,距今已经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英国的文物遗迹有时带着工业化的色彩,这是非常新奇的。更比如说在绵延葱郁的地势中偶尔能看见突兀又光秃秃的山丘,仿佛是完全由黝黑的石头堆砌而成,我猜那是工业革命时期遗留到现在的伤疤。
我们下山后又乘车去了Beddgelert,另一个漂亮的村庄,这里有故事里面常见的优雅路灯以及环绕小镇的森林,就像瑞士的小镇一样。我们在这里买了一家很著名的冰淇淋。
第五天
我最后一天去爬了一座大丘,山势很缓,但是爬升有将近一千米。这一天还是想和开始那样和Lovisa一起走,但是她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我一问她,她居然开始哭泣。一个哭泣的芬兰人,哭泣的徒步者,在金黄的四月原野,输电线在低海拔沉默。她最后也没告诉我为什么自己在哭泣,说这很复杂。领队给我讲冰川侵蚀地貌,他说他有考专门的证书,可以给小朋友们带队去山里玩,给他们科普各种地理知识。他讲到以前这里有比喜马拉雅还高的山脉,冰川年复一年地将其磨平,直到只剩下这些平缓的小丘。我不停在金黄的原野向上爬,开始渴望帕金森楼对面的中餐馆,开始怀念自己还没玩完的文明6游戏,我在其中是苏莱曼一世,在博德鲁姆建了摩索拉斯王陵墓,攻下了君士坦丁堡建成了圣索菲亚,以及把每个新城市命名为我在土耳其的旅途中曾造访的地方。这一切在今晚就能满足。也许,也许我可以请Lovisa一起吃中餐馆,她好像表示过自己有兴趣。这一切使我心情舒畅。当然最后没有成真,她分别的时候连和我打招呼都没有,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没有关系,我还有我的毛血旺和文明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