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20240512


26 May 2024 19:52
本页标签: 博客 旅行

主页 || 回到目录

这趟旅行中我错过飞机一次,被当地人共同富裕两次,被狗咬一次,飞机延误一次。摩洛哥的旅行体验是糟糕的,但却是名副其实的旅行。旅行的意义并不止于盲目享受,也在于体验新奇的事物,甚至有时以自我牺牲为代价。我宁愿灵魂被失望和创伤铭刻,也不愿其缩在温床之中虚度光阴。

摩洛哥的猫会让人摸,但是大部分要么脏,要么瘦,要么又脏又瘦。摩洛哥的狗咬了我一口。摩洛哥的老城仿佛会吞吃外乡人。摩洛哥的人们赤裸裸盯着我的钱财。摩洛哥的小孩会被饮料、硬币和我的善意引来,然后黏着我不放。他们会瞪着你,做一个在中国代表“七”的手势,放在嘴边摇晃,这原来是乞讨的手势,即使不是乞丐的小孩也很熟练,这是他们见到外国人最常见的反应。尽管路上遇到的所有摩洛哥人,包括热情的,图谋不轨的,不经意的,都在表示欢迎来到摩洛哥 ,但这不是一个让我想去第二次的国家。土耳其和摩洛哥比起来就是伊斯兰灯塔。

我去摩洛哥的起因是Megan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去。从土耳其的旅程开始,我苦于独自旅行的孤独和悲苦,一直想要和朋友一起旅行,如今能同行去摩洛哥也算是圆了一个夙愿。我当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Megan他们会先去西班牙和葡萄牙玩,我们五月十四日在拉巴特汇合。旅程之后我开始明白了独自旅行的可贵,也许孤独无助是其唯一的缺点。

错过飞机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去摩洛哥那么方便又省钱,香港人可以直接在西班牙转机,我没有申根签证不能在西班牙转移航站楼,就算是和我一样的蓝同学也成功买到了曼彻斯特直达马拉喀什的便宜机票。我呢?我不想直接去马拉喀什,因为和Megan汇合之后会去。我为了找到最便宜的交通,最后的策略却是:要在周四早上坐巴士从利兹到伦敦盖特维克机场,抵达后在一个叫yotel的机场酒店那五平米的小房间里面待一晚上,然后在周五早晨六点半起飞到摩洛哥的阿加迪尔,待十个小时之后在傍晚坐摩洛哥国内航空抵达菲斯。我很想去菲斯,因为菲斯作为一个城邦在文明6里面出现过,我想看看它的驿站酒店(funduq)。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轮到我了就那么令人费解,那么令人捧腹。我找不到更便宜的方式。

更令人捧腹的是我如此费劲的算盘却因为自大的假定而满盘皆输,周五早上我四点钟醒来,吃了早饭才去check in,易捷航空的队伍排了一个大厅,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关闭了登机口。我生平第一次错过了飞机。我用三倍价格买了第二天的摩洛哥航空机票,在pret a mango做完了困扰我已久的作业以及玩密教模拟器,在机场昂贵的超市肆意挥霍以抚平不安,在机场附近的肯德基麦当劳解决晚餐,遇到了一对很有意思的美国夫妇,在充电区睡了毫不踏实的一觉,那天晚上英国出现了极光,朋友圈全在发,但是我走出机场却什么也没看到。我在盖特维克机场待的时间比在菲斯还多,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了机场地形专家。这样的经历即使对于我来说也有些过于莫名其妙,我衷心希望它不要再次发生。

摩洛哥的居所和饮食

摩洛哥酒店基本除了连锁酒店就是Riad, 这是一种传统民居改建的民宿,隐藏在各个旅游城市的麦地那中。进门是一个正方形的天井,就是Riad(庭院)的狭义了。可以从庭院上楼或者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摩洛哥建筑的特色是方方正正,精雕细琢的繁复花纹,内饰的色彩缤纷,以及木雕的大量运用。常用的室内设计是瓷砖铺地和衬底,墙壁使用装饰着石雕的石头或泥土,屋顶用和中式建筑异曲同工的木质结构。木质的大门和天花板被各种纹样占据,常见的是伊斯兰教的八芒星以及散射光晕的十二芒星。在马拉喀什的皇宫里,我们看到墙壁上石头雕刻的花朵,花瓣不到半厘米厚。

我在摩洛哥尝到的特色食物有:

  • 塔吉锅(Tajine) - 尖顶大口锅炖煮的菜肴。一个锅会做一种肉类或蔬菜。各个类型有不同的香料(如鸡肉用橙子调味)。
  • 薄荷茶 - 摩洛哥最常见的饮料,用开水炖煮碎薄荷,色泽金黄,加糖之后插入一两根新鲜薄荷凹造型,很好看。路边经常能看到推着一堆薄荷在卖的人。
  • 阿甘油(Argan Oil)- 有独特臭味的坚果油。Raymond形容为闻着臭吃着也臭。我还蛮喜欢。
  • Harina - 一种带有酸味的餐汤,色泽呈鲜红色,内含面条、扁豆,可以加柠檬汁调味。很便宜(7迪拉姆)
  • Bisarra - 本地人早餐会吃的一种汤。扁豆泥浇上阿甘油调制而成。很便宜(5迪拉姆)
  • 古斯米(Couscous) - 非洲的一种主食,有时会加上蔬菜。很像小米饭,吃起来有甘醇的回味。

卡萨布兰卡 Casablanca

我在卡萨布兰卡转机的几个小时里面遇到了一群好奇的摩洛哥中学生,她们只有一个没有戴头巾,原来在穆斯林女性在十五岁之前可以不用戴头巾(视家长要求而定)。她们好像没见过外国人一样,抢着和我合照,尝试说法语和我沟通。其中有个很漂亮的说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很难想象她只有高二。她叫Sara Mousa,穿着高贵而漂亮的黑布金线长袍,是我见过最美丽的穆斯林女性。

我们说了一个小时的话,她告诉我自己是一个医学生,现在正要和其她人搭伙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城市参加书展演讲竞赛,她曾经是一个省级阿拉伯语演讲竞赛的第一名。她看起来很爱自己的国家,告诉我欢迎来摩洛哥,摩洛哥人都是很热情的。她的国家一定像我的国家对我一样对她关爱有加,她一定从没经历过我之后要经历的一切。我给她拍了照片,但是这并不能记录下她在我眼中的美丽。我们分别时握了手,她的手娇小而冰凉。我找不到她留下的ins账号,坐着老电影里面的螺旋桨双列座位飞机去了菲斯,此生注定无法再和她联系。

菲斯 Fes

我被保护得太好,对于世间的险恶缺乏认知。我又太过自傲,以为可以凭借真诚走到任何角落。两个来自菲斯的“带路者”利用了我,其中一个只有十三岁,而菲斯正是以他们的恶意和贪婪给予我启迪的地方。菲斯的麦地那(Medina,阿拉伯人区,老城)是一个恶臭而拥挤的城区,没有一条可以供机动车走的道路,没有一条直路,与其说是所谓的迷宫之城不如说是从来没有也无法实施城市规划。以中国的标准,整个城区大概都是违建的。想要探索旅游景点,谷歌地图都难堪大用,更别提大部分景点都是伊斯兰设施,非穆斯林不得入内,只能看看那精美的门楣。

我在五月十二号的凌晨抵达菲斯,出租车只能勉强开到老城那仿佛草履虫口沟一样的死路尽头,旅馆的守夜人自焦灼的等待中现身,他叫Abduladim,是个高大帅气的年轻人,戴着眼镜,会说阿拉伯语,法语,英语,西班牙语,以及柏柏尔语,正在准备考法学学位。他引领我走过幻想与阴影出现与消散的狭窄街道,在这里建筑争相吞噬头顶的夜空,四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结构、装饰、风格,木雕和土墙有机地组合,成群的野猫就地休息,野狗啃啮丢弃在地上的肋骨,静谧中仿佛有微妙的低语,有一段路臭不可闻,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陌生的街道——仿佛来自阿拉伯帝国的全盛期,它本应湮灭在工业化和现代化的浪潮中。夜空消失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我们抵达了一扇阴影里的蓝色的门,守夜人打开后是一个巨大的昏暗空间,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装饰华丽的摩洛哥庭院,房间就在两侧。我无比庆幸自己预订了接机服务,不然根本不可能找到他的旅馆。守夜人告诉我,在菲斯不要跟随任何人。

在他说那句话时,我想到的是一个消瘦的贼眉鼠眼的中年摩洛哥男人,那种被挂在小红书里的典型,用拙劣的演技和磕磕绊绊的英语装出带路的善意。所以第二天当那个讲着一口流利英语的胖胖少年热心地给我指路去皮革工厂时,我没多想就跟了上去。他说自己老爸就在皮革厂工作,他正好要去看他老爸,顺路带我过去了,因为这个皮革厂很难找;才不是要我的钱(他真的这么说)。他只有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有什么心思呢!

菲斯的皮革工厂有近一千年的历史,以其臭味闻名,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地标,超过最古老的大学或者那无法走入的皇宫。一个寡言的男人在摩洛哥庭院(Riad)改造的工厂店接待了我,他一定是这个男孩的爸爸。他带我走上露台,俯瞰地上莲蓬一般密密麻麻的孔眼,整个场地有足球场一般大,每个坑都浸泡着什么,但是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做山羊、猪、牛、骆驼的皮革,用鸽子屎漂白,用靛蓝和薄荷染色。臭气直冲我的脑门,尽管我已经站在了三楼。这是一股腐烂发酵的味道。那个男人告诉我他们会做二十多种颜色。他们负责制革,制造出来供应菲斯的小作坊做成产品。我想到了来之前在麦地那里面瞎转悠时候瞥见的几家昏暗的小作坊,那简直是地狱般的工作环境,地板墙壁天花板每一处都惨白而肮脏不堪,摆放的机器比珍妮纺纱机先进不了多少,有时还有一排人坐在长桌上捶打皮革,那木讷的敲击声会追着我走好远。如今还存在这样的工作是人类文明的一个失败。

他带我参观完露台以后领着我走过摆放各式产品的工厂店,毫无疑问是希望我买些什么。店里面有皮夹克,皮带,皮钱包,皮挎包,特色皮革坐垫,还有摩洛哥款式的皮鞋。也许他们皮革的材质是优良的,但是每种设计都有浓浓的千禧年风格,我妈来都会觉得过时。我本来是想买双皮手套作纪念,但是也许是因为摩洛哥太热了,他们没有这种产品。我最后什么都没有买,而那个男人可贵地没有说什么。那个小男孩好像一直在等我,他看到我就站了起来,要带我去下一个地方。我花了二十迪拉姆,把钱交到那个肮脏粗胖如同半兽人的大汉手中,去工厂里面参观。现场的臭气几何倍数增加了,难以想象这里的工人居然能够每天忍受。我走在染缸的边缘,想到自己掉下去就很好玩了,我将会浑身沾满鸽子屎和菌落,也许我的皮肤会被尿酸盐漂白。我和那个男孩走到高一点的地方,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达豪,至少发音是这样。这是我记住的第一个摩洛哥人名。我想他会是我在摩洛哥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和他以染缸为背景拍了合照。在我们离开工厂之后他还没有分别的意思,他用手做了一个往鼻子扇风的动作,然后沉醉地吸了一口说:我们会去一个很香的地方。然后他带我到了另外一个Riad,这是一个卖香料和各种摩洛哥特产的黑店。

在那时候我就应该觉得不对劲,他为什么那么粘着我,生怕放我走,为什么到工厂了还要带我去别的地方,但是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当时有点太高兴了。这个店铺的老板是个油滑狡诈瘦高的中年人,仅仅是用文字描述他都使我恶心,正在兴头上的我迷迷糊糊地花了四百迪拉姆买了他一些垃圾。走出店门以后我开始回过味来。达豪看出来了,他开始不耐烦起来,我和他道别时穷图匕现:“Can you provide me some tips?”

我其实也没有多意外,想想抽出五十迪拉姆:“You are a great boy my friend, I give you 50 dirham!”

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个时候,他突然一脸蔑视甚至失望地歪头,摇头:“50 is nothing, man. Give me 100 or 200.”

他的陌生和专业让我害怕。本地人买一杯土酸奶只要两迪拉姆,吃一顿早饭只要十几迪拉姆,相当于十年前人民币的购买力,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会因为丢了20块钱哭鼻子,而他能一脸臭屁地说50 is nothing。我意识到他之前的活泼和开朗也许都是演的,我被骗了,没有他我也能找到皮革厂,没有他我不会冲动消费四百迪拉姆买完全用不到的东西。我,一个21岁大学生的天真被一个13岁的小孩利用了,我愣在原地。

另一个面目可憎的流氓仿佛被召唤了一样突然出现,这是个高瘦的年轻人,摇摇晃晃戴着墨镜,嘴唇上有道肮脏的奶渍。他对我们指指点点:“Poor boy, he is a poor boy. He is starving. Just give him 100 dirhams for a meal.” 我有种被霸凌的错觉,不知道他和达豪是不是同伙。

震惊和难过的我转头就走,达豪像个苍蝇一样粘着我:“Just give me 50. 50 is okay.” 他不停说这句话。

我痛苦地说:“You shouldn't do this. At least you should be priced at first …”

他说:“I know. Just give me 50.”

我妥协了,抽出了那张绿色的纸币,他一下抽走了,说一句“You are welcome”转身就走。

生气、无助、感到被背叛。但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没有听守夜人的忠告,我那愚蠢的天真让我被玩弄,被小孩欺负,被骗走并非自己挣来的钱。我给出钱的那一刻就后悔了,我真不应该给他一分钱,这是个小骗子而不是什么导游,他没有资格接受一分钱。我只知道在老城里面一边后悔伤心一边乱走,没有那个看地图的心思,这老城土黄色的迷宫弯弯绕绕,狭小的窗洞像嘲笑的眼睛,时不时有店里的人对我说Nihao, 口你急哇,Hello,在我听来都是如此刺耳。我乱走着直到撞到死路,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我去看了摩洛哥木雕博物馆,据说原址就是那著名的funduq,门里展示着各种用木头做出来的没有保护的近代古董,门外的广场有一个神圣的洗手池(Nejjarine Fountain)。但是我看到的却是一个雕刻得精美绝伦的池子装满了垃圾,水龙头已经无法出水,骄盛夺目的十二芒星图案照耀着裹着纸巾的狗屎。

我去看了卡拉维因大学,因为是非穆斯林无法入内,我看到几个学者从门内走出,他们神情紧张,气质确实与旁人截然不同。看到我在学院的门口踮脚眺望,一个和达豪性质类似的消瘦的贼眉鼠眼的中年摩洛哥男人,那种被挂在小红书里的典型,用拙劣的演技和磕磕绊绊的英语装出带路的善意,邀请我去他的天台,那也是一个riad改造的地毯商铺,昏暗的空间里,光怪陆离的织物簇拥着几条十米长的挂毯披在庭院四围。在这个庭院的顶上可以看到俯瞰整个大学。

我看到了男人和女人分开来祈祷的区域,学生们的宿舍,还有那或许是全城最高的叫拜塔。这是一片白墙绿瓦的建筑,只有一小片广场,就建筑安排来看没有多么出彩,面积比金桥小学大不了多少。我在博物馆里面看到,古兰经和法律会在这里雕刻在木板上,发给学生背诵。据说卡拉维因大学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大学——但在如今这并没有让菲斯变得更好,而大学自己也不过是个闭起门念经的神学院罢了。即使真的有过神,那神也早已抛弃了这片土地。菲斯是摩洛哥第一个伊斯兰城市,这个城市的居民全是穆斯林,守夜人是穆斯林,达豪是穆斯林,皮革厂的半兽人是穆斯林,这个带我上天台的男人也是穆斯林。穆斯林也会撒谎,穆斯林也会欺骗,穆斯林也会无家可归,被抛弃的妇女坐在街边(挤占了三分之一的路面)抱着熟睡的孩子伸出右手乞讨。仅仅是学院的墙外,就有宵小之徒穷尽方式觊觎游客的钱财。不知道说谎是否是穆斯林的罪行。

我知道那个领着我的男人是要钱而已,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登上人家的天台那给点钱也是理所当然。我在爬楼梯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小额的钞票了,但是这个时候离开为时已晚。分别的时候,他摆出一副不让我走的架势,表示想要100迪拉姆。我给了他一张5英镑的钞票,说我只能给那么多。毕竟去木雕博物馆只要二十迪拉姆,人家可比你这挂毯店有料多了。搞笑的是,那个男人不知道英镑的面值,彬彬有礼地让我在此处稍等,叫来一个小伙子,把钞票给他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他们大概是要查查我到底给了多少钱。我们两个就在那边尴尬地大眼瞪小眼。他站在狭窄的通道里面对着我,背后的墙壁装饰着花纹抽象的挂毯,烛火映照他的脸庞明暗交替。我问他能不能拍个照,他只是对我讪笑摇头。这个老一点的确实比小一点的聪明一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也知道自己的脸不能被拍下来放到网上。我们走到信号好点的地方,谷歌出来是差不多62迪拉姆。我于是转身就走,我自己也不知道为啥还要等他们查完,听他们用“give me 100 dirham”的声音送别我。可能是怕被揍吧。

我于是走出了老城,城墙之外。城墙保存完好,高度和规模是约克城墙的四五倍,有皇城的气派。走在光秃秃的城墙之上,两边没有任何防护,摔下去必死无疑。放眼望去,一片沙黄,可以看到整个麦地那和两侧丘陵上的堡垒,骄阳似火,硕大的龙舌兰恣意生长在郊外的斜坡,只会说阿拉伯语的老人在路边推着小车卖薄荷茶,商人骑着前后拴在一起的骡子穿过公路,孩童们在坟场下的空地踢足球。我踩在砂石上向西南方走去,想要回去旅馆,却好像误闯了野狗的领地,在嚎叫中撤退,其中尤为嚣张的一条在我小腿上咬了一口,我的怒吼响彻山谷。麦地那之外的小店,一瓶五百毫升的芬达只要三迪拉姆,两个踢足球的孩子看中了我的芬达,我给他们每人倒了一口,他们开始黏着我不放,研究和触碰我身上的一切东西,走出一百米才失去对我的兴趣。一群热情的同龄人和我合照,其中有个想戴我的墨镜,被我拒绝了。我加了另外一个人的ins,他的动态完完全全都是足球。

夜晚,我想起来守夜人昨晚的邀请,关于去麦地那北边的一家咖啡厅吃饭,但是他在WhatsApp上给了餐馆的名字,没有给我时间,也没告诉我他在哪,我也懒得去。我稍微平复一下心情之后出门闲逛,夜晚的菲斯麦地那有种废土朋克的风格,狭窄的街道,热闹的商铺,各色的灯光,各国的陌生人,裸露的电线,如影随形的臭味,抱着膝盖的人坐在地下天桥入口的阶梯。我看到城墙包围的古老的广场,摩托车肆无忌惮穿进穿出,气氛糅杂着历史的荒芜与活力,仿佛是人们在贝克辛斯基的画作里面跳舞。我看到了军队把守森严的皇宫,那大门的高度和威严甚至压过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这还只是行宫,我知道国王在拉巴特。

Riad白天的值班者叫Ayman,是个开朗的胖子,喜欢海贼王,蓄着阿拉伯人的大胡子。十三号的早晨,我动身坐火车去拉巴特和朋友们汇合,他帮我找到了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三公里只要十迪拉姆。我一直想问问说谎到底是不是一个穆斯林的罪行,为什么我在菲斯遇到的全是技术参差不齐的谎言。一块麝香块,大概25克,差不多是个大橡皮的大小,达豪领我过去的那个奸商卖200迪拉姆,木雕博物馆外面更有个奇葩的按照一克20迪拉姆来卖,最后我又到市场里面找到一个小摊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店主卖一块50迪拉姆。我最后在淘宝上搜,有一种麝香块是按照千克来卖的。我实在不敢想它们是不是一个东西。这个炎热的地方也许没有什么真相,有的只是匮乏和欲望。我想要问说谎的事情,但是我看到他那兴高采烈的热情怎么也开不了口。他们一定热爱着菲斯,想要代表菲斯给旅客们欢迎和善意,就连Riad网络密码都是WelcometoFez。

拉巴特 Rabat

我在拉巴特历史性地见到了Megan和Raymond。我开始了第一次和朋友的旅行。对他们来说,拉巴特是去马拉喀什的一个中转。

拉巴特在我印象中是一座白色的城市。白色的现代火车站,白色的楼房,街道宽敞而朴素,很有怀旧的感觉。即使是麦地那也至少遍布公路,不至于像菲斯的麦地那那样拥挤。我们去看了著名的哈桑塔,这是一座逾期一千多年未建成的清真寺,一根精雕细琢的长方体,很像无尽之剑3里面的方舟。我们去了海边,看到的应当便是大西洋了。

我们在一家中餐馆吃了拉巴特的第一次晚饭,这里似乎聚集了整个摩洛哥所有的东亚人,我奇怪地分不清谁是服务员谁是客人,这里的服务员是穆斯林女人,宾客倒是中国人,还有一整个说日语的圆桌。我总是把隔壁包厢偶尔走来的中国人当成服务员,他们身材高大,穿着衬衫西裤,气质不凡,源源不断的菜品从厨房出来往他们包厢送。把他们认成服务员使我很羞愧。

陪伴我三年的电脑充电器应当是遗落在了拉巴特酒店里面。

马拉喀什 Marrakesh

马拉喀什是一座橙红色的城市,新老城区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橙红色。我们在马拉喀什待了两天。

从拉巴特坐火车抵达马拉喀什已经是午夜,我们并没有预订旅馆接车服务,在忍受了无数黑车司机的骚扰后上了一辆不打表的出租车,那司机载我们去旅馆开价50迪拉姆。我们还是答应了。他在麦地那外围开始迷路,开始乱走,最后把我们扔到中央广场附近,原来马拉喀什的麦地那夜晚禁止车辆进入。我和Megan他们不住一个酒店,三个疲惫委屈的人互道晚安,分道扬镳。

夜晚的马拉喀什不像人间。我的手机快没电了,谷歌地图在关键时刻不靠谱,在一个该转弯的地方我面对的是一堵土墙。我订的酒店离我只剩一百米,我怎样也无法抵达。我绕了好多路,整个世界只有狭窄、弯弯扭扭的街道,密密麻麻的窗洞和紧闭的门,野猫在阴影中看着我,他们知晓一切却对我缄默不言。时不时有摩托车在我身边呼啸而过,使我心烦意乱。拆除的房子留下一大片黑暗深邃的空间,偶尔突兀地出现在左右。这街道仿佛在不停地封闭、拆除、堆砌,每一天都在变化。在手机耗尽电之后该怎么办?我就要露宿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在这迷宫之中吗?我终于看到一个亮着灯的敞开的门,但门边的标牌表示这是另一家riad。我怯生生地走进去,一个瘦高的男人跟在我后面进门。我给他看了我酒店的名字,对他说了我的窘境,我手机快没电了,第一天来这个城市,找不到自己的旅馆,能不能好心给我指一下路,他好像在梦游一样毫无反应。接着他慢慢地、像那些奸商一样假装憨厚地开口,仿佛是在抚慰一只马上要得手的受惊的猎物:

“We have some nice room here for good price, do you want to have a look?”

我近几年来从来没有对人类这么失望过。我走出门,背着沉重的行囊在月光下的迷宫中绕了差不多一公里的圈,终于走到了预订酒店的门前。这门看起来和其它所有门并无二致,除了一张招牌,门铃,两边的盆栽和一只和我一样想要进门的猫。

第二个夜晚,我和Raymond去了城郊的荒漠,这是一家旅行公司运营的活动。我们会骑骆驼,看日落(西边的棕榈种植园被我误认为城墙,其实那个方向是无尽的沙漠),喝薄荷茶,生火,在营帐里面吃丰盛的晚餐,打扮成柏柏尔人的歌舞团演奏着节奏感很强的当地音乐,离我们最近的舞者示意着要小费。我遇见两个纽约人,一个出生于法属圭亚那,一个出生于多米尼加共和国。我很难说出她们的人种,她们皮肤棕黑,面部特征却更像白人。她们皮肤光滑,身材是完美的西方审美,穿着剪裁得体的白纱,浑身散发着一种第一世界的气息,使我见过的香港人也相形见绌。回城区的路上,我们在同一辆小轿车里,她们拿着司机的手机一路用车载蓝牙播放着令人耳聋的EDM。她们提到之前也去了菲斯,但是雇佣了当地导游,没有遇到任何不快之事。

在离开马拉喀什之前,我们随便在市区逛逛,争论公园里的滑梯是骆驼还是恐龙。我为公园里的两群少女拍了照,那或许是我人生中拍的第一组人像,天气晴朗,光照完美,周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伊斯兰少女的脸庞在头巾和白蔷薇的衬托下开朗而姣好。我希望她们喜欢我的作品。很快我们会坐六迪拉姆一人的破烂公交去马拉喀什机场回英国,这公交比中国千禧年时代的还破烂,拥挤的体感如同没有通风的MTR,我在维持平衡的时候肘击了身边妇女的眼睛,她在整个路上都不停流泪,显然她的沉默有一部分来源于说不出能让我听懂的谩骂。

Megan和Raymond

Megan的中文名叫陈汶钲,Raymond的中文名是冯子豪。Megan是Sharon介绍的同来自浸会大学的大四学姐,Raymond经Megan介绍是香港大学计算机系的学霸。我认识Megan只是起因于一次在Laidlaw图书馆和她们的偶遇。假使那天我没有去图书馆学习,也许一生也不会认识Megan,不会有在异国的生日庆祝,不会有这次摩洛哥的多人旅行。我的交换生涯无疑会变得更加黯淡。那次偶遇原来是在英国的一个重要事件。

旅行的路上,Megan和Raymond匪夷所思地住一个房间,原来为了省钱,两个异性熟人会住在一起,也算开拓了的我的眼界。我渴望着以后有可能和Sharon一起去玩的话,也以此为据和她睡一个房间。

这两个朋友的作用正是普通的旅伴。托他们的福,我献祭个人的自由以免受孤独与恐惧之苦。因为他们的存在,我不会迷路,不容易被欺骗,更不会错过飞机。但也仅此而已。马拉喀什第二天的早晨,两位朋友因为旅途劳累而很晚才能出发,我一个人在老城漫步,自由与恐惧两个久违的怪物如期而至,送来敏锐的观察和痛苦的思念。

Megan来摩洛哥的第一天大姨妈拜访了她,她显得有些烦躁。此外,她一路上都戴着蓝牙耳机,不怎么说话,主要是我和Raymond说话。我明明记得Megan在利兹很喜欢说话的来着。Raymond告诉我她在葡萄牙和西班牙也是这样戴着耳机,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听Raymond的扯淡。Raymond让我想起了生物竞赛的李桉,一样的矮胖,聪颖,一样的高材生,一样的自负,斤斤计较,脆弱,过度的自傲自尊,下意识的将有关自己的一切和自己的责任、尊严绑定。

只是因为是他选的菜,就算沙拉里面的死虾泛着腐臭的腥味他也要说配饭好吃,甚至会邀请Megan一起吃,我玩着手机不敢看他们,不敢发表意见。我知道这是死虾。只有死虾会有腥味。我懦弱得什么也不表示。他就那样把一整碗的死虾配着couscous吃完了,让我想起李桉在食堂里面总是把餐盘吃的干干净净,连辣椒都要消灭,连红烧肉的猪油也要全倒到饭里拌着吃完,那贪婪的表象使我恐惧。

只是因为是他提议的要坐巴士去马拉喀什机场,我们就不能坐出租车,要挤在公交里面,肘击挤在身边的女人,他会用刻意的使人憎恶的大笑说着这是旅行的体验,掩饰自己的心虚,他会反驳我说这像没有通风的MTR。但这是我们最后共同的决定,并不只和他有关。他完全可以加入我们吐槽这公交,因为对于我们它就是很便宜很糟糕,这对于想省钱的我们是合理的决定,他没有做错什么。

回程

在半夜两点,大巴载我们回到了利兹。连酒鬼们也回了家,流浪者们早已在阴影里入眠。我想这是一个多么疲乏的时辰,我难以想象明天要开始准备考试,我感受着解脱与不安混合的迷惘,我的宿舍离巴士站最远,假惺惺地逼迫自己送两个朋友到他们的门口。我期待着这是此生中与Raymond的最后一次见面,我预料这是一次诀别,多么合适的场景,凌晨两点,我骑着车,他走着路,路灯与血红的砖墙,略有尴尬又隆重礼貌的送别,什么也没有说破,连月亮也没看出我的想法,连沉眠的蒲公英也没感觉到我的恶心,我的不耐烦和惶恐。我会蹬着久违的自行车回到宿舍,害怕着小腿上那诅咒一般的可能致命的咬伤,盘算着白天一定要去打狂犬病疫苗,以及找个机会把带回来的麝香块送给Sharon。我的裤子陪伴了我在机场露宿,也沾着野狗的口水,我的鞋子已经充分发酵了脚臭,上面还有些许来自摩洛哥的泥土。我准备好好洗个澡,也许过几天能把一切释怀掉,也许不行。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