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20240411


11 Apr 2024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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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1日到9日,我在复活节假期独自一人从英国背了个书包去土耳其玩,首要原因是没有申根签证,次要原因是玩了文明6之后很想在现实中看看那几个伟大的奇观(我看见高耸入云的阿尔忒弥斯神庙!)。正好其中几个就在土耳其。行程是前三天在伊斯坦布尔,第四、五天在赛尔丘克,第六天在博德鲁姆,第七天去看棉花堡,最后两天在安塔利亚。土耳其是一个温暖的国家,阳光充沛,西南濒临地中海。

—— 路上的城市

伊斯坦布尔

世界渴望之城,欧洲最大的聚居区,横跨亚欧的旧帝国首都,大部分外国人唯一知道的土耳其的城市,见证过无数荣耀,繁华和衰败。我住在欧洲区的法提赫(Fatih),意为征服者,也是君士坦丁堡城墙所占据的区域,我的酒店就在圣索菲亚附近,距离海岸不过百步之遥。欧洲区的消费很贵,还是亚洲区的价格稍微接近土耳其的一般物价。站在托普卡帕宫的露台眺望对岸,可以看到奇绝宏伟的天际线:楼房顺着山坡层层排列,加拉塔塔楼屹立在顶端,远处有几个房子那么大的土耳其国旗随风缓慢飘摇,那大小从未在任何其它地方看到,令我怀疑了很久那是否真是旗帜而不是建筑。伊斯坦布尔电视塔状如天外来物,其高度在近处建筑物的衬托下有种不真实感,于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城市的公共交通以公交和电车为主,亚洲区则主要是地铁,全部可以刷信用卡,价格很便宜。因为要在此地待三天,我办了一张伊斯坦布尔卡。在城市内的漫步使人感慨万千,保卫君士坦丁的狄奥多西城墙仍然留存了很大部分,漫长的伊斯兰教历史在城市内留下大量的清真寺,随处可见的洗手池以及写着古兰经的华美建筑,和任何其它土耳其城市一样,一天中五个祈祷的时刻,宣礼塔悲凉婉转而拉长腔调的叫拜从喇叭里面广播到整个城市的上空。

托普卡帕宫是奥斯曼帝国苏丹的住所和政治中心,现在和故宫一样充当着博物馆。三个大庭院里种满了细长高大的柏树,高雅简洁,充满帝王的气魄。陈列里面包含了皇家的兵器铠甲以及苏丹的财富,其炫目足够使我审美疲劳,只是在心里面惊呼,任何人都不应该有如此多的财宝。我也看到了征服者穆罕穆德二世的佩刀,那是一把有着金色铭文的弯刀,至少有一米五的长度,刀锋仍然锐利,少量的破损和刮擦显露出久经沙场的霸气,保存状况好过不少后世的皇家佩刀。后宫也很好玩。包括黑人宦官,奴隶,宫女,妃子,皇室,皇太后乃至苏丹,托普卡帕宫可以容纳上万人,他们的住所全是相同的形式,包括祈祷室、卧室和浴室,只不过苏丹的水龙头更加华丽,卧室是单人间而且更大。

在君士坦丁堡以前是跑马场的地方,那细长的广场,包括其上的古埃及方尖碑和希腊蛇柱保留至今,它们是因拜占庭皇帝为了增加新首都的文化气息而移至此地,其历史可能超过圣索菲亚两倍。野猫会在这里等待游人的爱抚,叫卖烤玉米和simit面包圈的商贩推着统一样式的红色小车。

赛尔丘克

前往以弗所的门户。老城区大部分的楼房都模仿拜占庭风格,橘红色的屋顶和白色墙漆。我住在圣约翰教堂遗址附近的酒店,房间有张大圆床和两边的露台,来到赛尔丘克第二天的晚上,我看着远处的晚霞完成了一篇小essay。小镇的最高处是奥斯曼时期建造的城堡。

博德鲁姆

这是一个海边的白色的小镇,古称哈利卡纳苏斯,摩索拉斯王陵墓就位于此处,此外还有保存完好的海边医院骑士团堡垒。特产柑橘,建筑楼房涂着白漆,全是平顶,窗框则是蓝色,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颜色。这里的橘子汽水是我一生喝过最好喝的。酒店也很不错,300多人民币一个晚上可以住一室一厅带卫生间的别墅套房。酒店很像老家的房子,绿植遍布,绿荫中的小道使人心情舒畅,还带着游泳池。我在风车里面问偶遇的当地人,为什么和别的镇子不一样,这里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白?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说这里的楼房大部分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统一建造的,也许是这个原因。

登尼兹里

登尼兹里很像普通的中国县城,似乎是长途大巴的一个重要站点。这里没有什么特点,建筑也并没有统一的风格。而我抵达只是为了作为前往棉花堡的门户。吃完晚饭后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仰头能看到雪山正在头顶压下来,明明仍有上百公里的距离。

安塔利亚

旅程的终点站。这里的老城沿着山坡建造,建筑是传统的地中海风格,窗框是木材的原色,墙面是浅色,风格怀旧高雅。规模不大的港口在悬崖下方,到处是棕榈树,六百年之后仍然给人一种拜占庭亚热带海边城市的感觉,而新城区的商业街熙熙攘攘甚至超过伊斯坦布尔。

—— 我的活动

博德鲁姆的出海

这是网上订购的活动,一次游船远行,船的二楼不能穿鞋,铺满防水软垫子,是可以躺着晒太阳的。船上有几个来自英国的老肥女,穿着大码比基尼,非常抢眼。早上十一点出发而在晚上六点多回到同一个埠头。博德鲁姆的海很好看,是青绿色的,船家提供了以前游客忘拿了的泳衣和潜水眼镜,在土耳其的海里面追逐鱼群的感觉很好。

棉花堡

这是一片纯白而温柔的世界,一个分型几何学的自然杰作,宏观上的构造和任何表面的微观纹路并无二致,赤足走路硌得慌,必须注意脚下。在温泉中,水体呈现梦幻的淡蓝色,深度不及膝盖,脚底的石灰如同少女的肌肤一样细腻,虽然我并没有体验过后者。温泉从高处向山脚不停流淌,整个棉花堡都覆盖着一层水膜,这富含钙的温泉水不停沉积白色水垢,它便是棉花堡的生长层。时值斋月,山脚的水冰凉刺骨,但越向高处越温暖,直到来到澎湃的泉源,不少人在那泡脚,整个棉花堡覆盖的就是这群人的洗脚水。我也去泡了,毕竟这可能是地球上最好的泡脚地点之一。四围是堆满山的棉花糖,山脚是赏心悦目的小镇和公园,视野尽头是宏伟的雪山。

土耳其浴

我在安塔利亚的一个据说有600年历史的浴场(hamam)体验了一次土耳其浴。浴场就和托普卡帕宫侍女们的盥洗室很像,最有特色的就是第一个环节,让人躺在一块很大很烫的大理石上面,头顶是开着小洞的穹顶,天光透进来显得我像是在祷告的穆斯林。不用浇水,过几分钟自己就被虚汗浸透了。然后会有师傅来搓澡,挤泡泡,推拿,最后围好毛巾出门吃店家准备的茶点。浴场的装修确实很古老,像是宫崎骏作品中的锅炉房。

—— 旅程的交通

交通一直是在土耳其的旅程规划中最令我头疼的一点。铁路网没有覆盖我去往的大部分地区,我也没带驾照不能租车,因此想要城市之间的旅行也只能坐大巴。大巴是土耳其最发达的长途公共交通,票价很便宜,有些公司路上还会送饮料和零食。在客运站(otogari)售票处可以看见五颜六色的公司招牌鳞次栉比。购票可以在一个叫作obilet的软件上完成。九天时间中,我花在公路上总共十几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西海岸变换到国土中央的雪山。

—— 土耳其的猫

我在四月一日的凌晨四点多抵达伊斯坦布尔,天还没亮,搞定各种杂事以后先坐大巴抵达海边的一个小站台,我尝试在atm取现金但是失败了。公交也不来。这时我遇见了第一只土耳其的猫,这是一只让人摸的奶牛猫,我们都很高兴在这样的清晨能与彼此为伴。很神奇的是,我摸了第一下,公交就来了,我有些愧疚地匆匆和它告别以后搭上了车。

我在金角湾的海边下车,沿岸走向酒店。对岸亚洲区的繁华还未苏醒,马尔马拉海古老而充满活力,仿佛和六百年前旱地行舟的那一天并无二致。天色渐明,已经可以看到高处蓝色清真寺庆祝开斋节的灯火(我当时还以为那就是圣索菲亚),这时我遇见了它,第二只土耳其的猫,从礁石中探出头来,好像一直在等我一样,迫不及待地钻进我的怀里。海风温柔,亚洲方向青蓝色的曙光如梦中的景象,腿上的猫轻轻打着呼噜,温暖柔软如同一个孩童。没有人打搅我们。在世界渴望之城的心脏,圣索菲亚正在头顶,我感到久违的,被爱着的感觉。这是一只白色带橘斑点的肥猫,我在离开伊斯坦布尔的晚上再次拥抱了它。

土耳其到处是漫步的猫狗,我遇见的至少一半并不怕人,甚至会主动来蹭愿意停留的人们。这是我来到此地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对于像我这样渴求撸猫的人来说,土耳其就是天堂。天堂之中唯一的遗憾就是注定要和它们分开,无论相拥之时多么温存,我们一生只能得见一两面。我多想一直这样抱着你,看你在我怀里入眠打呼。但猫似乎对这样的命运毫不在意。我在伊斯坦布尔的香料市集花400里拉买了一套三件木雕猫,它们应该是传统工艺品。我想以此留念来到土耳其第一天,在海岸蒙受的只属于我的神启。当时离开集市后,广场上一只和木雕一模一样花色的玳瑁猫对着我打哈欠,舔自己的肚子,仿佛是它策划了我购买木雕这整件事。

—— 土耳其的食物

我一直抱着狂吃烤肉的预期在土耳其点菜,但是上来的菜要么和我想的不一样,要么量太少,直到第八天才在安塔利亚的一家叫izmir Kumrucusu的小店吃到。这里两百四十里拉能买到十几串的羊肉,送蔬菜,泡椒,白馍,椰香饭。我还点了一种叫menemen的菜,像甜口勾芡的番茄炒鸡蛋,很好吃,再加个Aryan酸奶,吃的肚皮饱饱的才四百多里拉,相当于一百港币。不像我第二天晚上在伊斯坦布尔的一个天台,难吃的一堆食物要价1500里拉,只因为那个露台能看到圣索菲亚。

土耳其的饮食结构很均衡,餐馆提供免费的无限面包篮,几乎每道菜都会送番茄和包菜为主的新鲜蔬菜。肉类和奶制品是主角,碳水化合物的比例比我想的多,他们似乎有一整套面点系统,我曾经在客车站误入一家卖这种面点的店,花了一百里拉买了叫不上名字的卷,糕和饼,全是碳水,味道各异。我以为卷里面至少有馅,但我错了。

土耳其的米饭全国统一全是椰香饭,配在点的烤肉盘里,特别好吃。大米都是要圆成球一样,抹上烤肉油,个个油光水滑颗粒硕大,饭里面除了大米还有另外一种谷物提升口感。为了调味他们应该是加了椰油和盐。老爸以前在家里面也尝试过椰香饭,但是并没有那么好吃,现在看来是大米品种以及没有放盐的缘故。

土耳其的早餐也很有特色,主要是火腿,芝士,番茄,生菜,面包,某种酸枣,还有各种涂面包的酱料。但我觉得这早餐还不如英式早餐。何况有一家酒店提供的酸枣里面全是浸入味的果蝇,给我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在所有食物中,土耳其的甜品应当是最有名的,比如软糖和各种卷,但是它们并不会出现在普通餐馆的菜单中,一般出现的是Kunefe,米布丁和某种蜂蜜花生酱面饼。我还是最喜欢在赛尔丘克一家小店里面吃到的米布丁,将土耳其特色的大米塞在芝士鸡蛋布丁的下面,烘烤到表面焦黄,口感一等一。Kunefe也不错,这是一种芝士馅的浸泡在糖液里面的大圆饼,是餐馆里面最常见的甜品,不过其制作者的水平会影响口感。有时候会太腻,让人没有食欲。做的好的话,就是对我这种无锡人最完美的甜品。

我在土耳其吃过的饭店都是点了以后现做的,一般都要十几分钟以上,可以看到甜品师傅们的劳作。我觉得这很可贵。

此外,我在安塔利亚的港口吃了叫卖的Midye,这是一种把香料和米饭塞在生贻贝里面的小吃,由小贩现挤上柠檬汁以后一口下肚。一个十里拉,非常鲜美。

—— 我所看到的历史

奥斯曼帝国七百余年的历史似乎并未留下多么丰厚的文化遗产,值得一提的或许只有伊斯坦布尔两座华美的宫殿,以及深入人心的伊斯兰信仰,那在每个城市都矗立着的清真寺和宣礼塔。真正吸引我来到土耳其的仍然是奥斯曼之前的遗迹:伟大的圣索菲亚,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中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和摩索拉斯王陵墓,古罗马帝国在亚洲的首都以弗所,当然,还有建立在自然奇观棉花堡上的古城。

我想没人不会为圣索菲亚传奇又悲剧性的故事无动于衷。这个建成于公元六世纪的庞然大物,依托于帝王的野望、帝国的宏伟、信徒的虔诚和数学家的智慧而屹立,和她同一时代的建筑(比如赛尔丘克的圣约翰教堂)只剩下地基和柱子。她的存在定义了伊斯坦布尔。四月一日的清晨,我经过一夜未眠的颠簸抵达伊斯坦布尔,从金角湾的海岸攀上市区,在广场上第一次亲眼看到我心心念念的圣索菲亚,心中充满了朝圣者的喜悦。此时时间尚早,景区还没开放,当我在九点钟回来时队伍已经排了上千人。在她的脚下越发能感受到其宏伟,这大小和伦敦的圣保罗坐堂差不多,但与后者每一寸的精雕细琢不同,圣索菲亚的设计如同是简单几何体的堆叠,表面只有细线般的透气孔,那厚重的扶壁与其说是建筑物更不如说是山岩,整体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过于古老的气息,甚至使人恐惧,使人想起克苏鲁和波兰画家贝克辛斯基的画作。

在我看来,在美学意义上,圣索菲亚的宣礼塔是画龙点睛。没有那些孤耸的塔楼,整个建筑只是一坨拜占庭建筑,即便有那世界上最大的穹顶,在空间上也没有撑开存在感。这四座宣礼塔如今分占四角,和穹顶的新月遥相呼应。我造访的时候正值斋月,伊斯坦布尔四处挂着开斋节的灯饰,圣索菲亚也不例外,但是那节日的欢喜之中却仿佛有挥不去的哀愁。

圣索菲亚内部以黑色为基调,金碧辉煌的马赛克已经要么被刮去,要么盖着灰泥。栏杆上的东正教十字架标志被全部细致地毁坏,穹顶用优美的阿拉伯书法写着光明经,托着穹顶的四个天使被征服者戴上了面具,圣母像也被帆布盖住,以免他们渎神的脸庞出现在穆斯林仰望崇拜的视野中。土耳其的国父,凯末尔帕夏想建立一个世俗的共和国,圣索菲亚一度是个博物馆,但在一个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国民都是穆斯林的国家,世俗化又谈何容易?几年前,圣索菲亚重新成为了清真寺,于是展出的东正教圣物被转移到新建的场馆,而她的一楼被重新铺上绿色的地毯,容纳信徒们一日五次的礼拜。我想,这是一座千年的教堂和六百年的清真寺,历史的是非对错实在难以裁断。但她仍然存在着,对所有人敞开胸怀;这份存在和包容便是足够的伟大与正义。我最后的印象是出口的马赛克:这是圣索菲亚最完整的壁画之一,内容是圣母抱着耶稣站在当中,两位皇帝分列左右,左边的捧出繁荣的君士坦丁堡,右边的献上伟大的圣索菲亚教堂。

和圣索菲亚的荣耀相比,更古老的奇观,阿尔忒弥斯神庙和摩索拉斯王陵墓只剩下拼凑起的圆柱和散落一地的碎片。这两个其实才是我来土耳其的原始原因。虽然它们辉煌不再,但也指引了我的旅程,指引我抵达了赛尔丘克和博德鲁姆这两个可爱的小镇,以及以弗所的废墟。

以弗所由希腊人的移民越过爱琴海建立,经过赫梯、波斯、亚历山大,罗马,拜占庭,乃至奥斯曼的统治,在二世纪盛极一时,圣母玛利亚和圣约翰终老于此,而历经海岸线变动和地震的灾害,于六七世纪已经废弃。整个以弗所的城市,只有其剧场还使人惊叹,其余部分怎样想象也描摹不出曾经的繁华。也许赛尔丘克,这个距离以弗所几公里的小镇,还自认为以弗所的延续,其徽章是以弗所的守护者,百乳女神阿尔忒弥斯,她的塑像神奇地保存在神庙的废墟里,其历史在两千年以上,曾经历过人们的崇拜,不速之客圣约翰对拜物教的批评和辩论,以至于被基督徒遗忘。这个雕像的复制品摆放在赛尔丘克的市中心。而博德鲁姆的徽章则结合了医院骑士团在当地的城堡以及山丘上的风车磨坊。

我去了伊斯坦布尔的战争博物馆,如愿以偿地看到了1453年那场攻城战中传奇的达达尼尔射石炮,以及拜占庭封锁金角湾所用的铁链。我在博物馆中看到了土耳其人的突厥认同,他们相信自己起源于中亚的大草原,是中国历史里的匈奴,和维吾尔族有相同的祖先。我看了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军乐团的表演,看到了奥斯曼帝国历代苏丹的画像和花押。那天时间有点晚,我没来得及看世界大战时期的展馆。我只知道土耳其的近代史和中国一样屈辱,奥斯曼帝国在一战惨败后轰然倒塌,列强托管帝国的疆域,而凯末尔,一个天降的军事强人建立了稍小的土耳其。如今土耳其的人民对建立在血与火之上的共和国有着深厚的感情,每张纸钞和硬币都有凯末尔的面容,任何角落都挂着新月旗或者凯末尔的雕塑、画像,远超五星红旗和毛主席像在中国出现的频率。

—— 土耳其的人

或许是受到伊斯兰教的影响,土耳其人很热情,如果你被人用brother称呼,那基本上对方就是个穆斯林没跑了。但是热情并不一定真心,土耳其商人的常用策略就是和你套近乎,慢慢收网,一边用甜言蜜语和茶水点心迷住你,直到pos机上出现数字,你才惊觉入套。如果你脸皮不够厚的话,砍价也不好意思,跑走也不好意思,不得不笑着被他宰。就算脸皮够厚脱离了,心里面也不会舒服,有种被背叛的委屈。当然,哪里没有好人坏人呢?大部分土耳其人都是真诚地热情而友善的。

Ali

Ali是我在伊斯坦布尔住的酒店的老板,也是我第一个搭话的土耳其人。他高大英俊,英语说的不错。那条街道是他们的家族生意,第二天下午,我正要出门,他把猝不及防的我带到了隔壁一家卖特产的店铺。他说这店里面掌柜是他堂兄弟,你买可以打折的。他的堂兄热情友善地接待了我,给我切点心吃,泡土耳其红茶,问的问题后来想来全是套。比如说我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宠物,父母身体都健康吗,这些全是可以导向消费他店里五花八门的东西。还好我属于消费能力不如狗的单身直男,最后只是被忽悠着买了一盒土耳其点心,他说我们这的苏丹卷馅料全是本地一个家族用蜂蜜做的,只给他供应,别的地方买不到,一千克只要八百里拉,我想那还行。没想到那玩意密度贼大,一根卷就有一斤,他像加油打气一样逼我选口味,往盒子里面塞了四大卷,立马塑封起来,称出来一千七百多里拉,友情价一千六百里拉。我说要不一千五百五十,他的脸一下黑了,说一千六百五十。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害怕,稀里糊涂地付了一千六百。他随即叫一个伙计带我去附近一家烤肉店看看,说那边的物美价廉,你晚饭可以去。我立马意识到那家烤肉店的老板估计又是个什么堂兄弟。这一条街上估计全是他们家族。那个伙计告诉我,他也是老板的亲戚,他是家中老五,下面还有四个。我已经欲哭无泪了,半路上和伙计告个别就溜走了,还在怕撕破脸皮。要知道这两千克得在我肩膀上九天才能带回英国。不过可能是没有尝过苏丹卷的原因,那盒东西确实好吃。

Muhammad父子

这对父子在赛尔丘克的一个小巷拐角开着一家小艺术画廊,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在赛尔丘克的第一个清晨,我遇到了老父亲,他很热情地和我攀谈。此时我经历了Ali堂兄的事情,对土耳其人很戒备。但老人真的对我的钱没有企图,他领我去了画廊的天台,给我指出以弗所和神庙的位置。他还推荐了我可以一起打车去以弗所,可惜我已经决定要自己一个人骑车了,没有采纳他的方案。他听说我想买去博德鲁姆的巴士票,就给我介绍了他儿子Muhammad,这是个看上去可靠结实的年轻人,在网上帮我查了明天的班次,手写了笔记给我,他还说晚上一定要来找他,我们一起去客车站买票。其实我知道怎么用obilet买票,他的帮助是多余的。但当时我还是很感动,因为一个人的旅行需要不停和孤独作战。

那天晚上,我在晚霞中如约回到了画廊,看到不认识的艺术家在里面吹玻璃,但是Muhammad不在,也没看到他父亲。我在外面的椅子上看晚霞,Muhammad终于来了,但是他有些急匆匆的,他很抱歉地说要不你自己去吧,我现在有个大单子,要半个多小时。我说ok,没事。虽然有些遗憾,我还是很感谢他们父子俩,因为他们真诚无私地关心过我、帮助过我,他们是我在土耳其交的第一个和第二个朋友。

博德鲁姆客运站老哥

由于没有直达车,我从博德鲁姆去棉花堡的路线是先通过小巴到郊外的大型客运站,然后坐大巴到登尼兹里,再坐小巴到棉花堡。在离开博德鲁姆的早上,大概是八点半出发的小巴上,我遇见了两个中国人,聊得开心时,下车忘记了拿相机。那台相机大概一万多一点,足够抵消整趟土耳其之行的花销。等到我意识到自己相机咋不见了的时候,已经到大巴下面了,火急火燎地回到小巴区,那辆小巴早就没影了。我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中,在当地人的帮助下回到了博德鲁姆的客运站,好心的司机带我到了客运站安保室。没有人会英语,我看他们讨论,必要的时候举起手机上翻译出的求助。可靠的工作人员像侦探一样帮我锁定了离开时坐的小巴,找到了正在喝茶休息的司机,他打开小巴车门,我的相机正放在操纵杆旁边。所有人都真心的为我鼓掌。我在那一刻想要感谢所有人。我们只能通过肢体语言和翻译器交流,我向司机双手合十,向祝贺我的人敬笨拙的军礼,竭尽全力让他们看见我的感激。

Ardif

这是旅途中做成我交易的最后一个土耳其商人,Ardif是个矮胖的胡子花白的中年男人,长得一张褐色的分辨不出来的典型土耳其脸。他在安塔利亚老城开了一家纪念品店,独树一帜的是他自称自己雕刻的石雕,这些石头来自靠近卡帕多奇奥的一个小村庄,他的家乡,每年夏天他会回去采集石材,秋冬季节则来安塔利亚过冬,顺便雕刻。当然这只是他的说法。我买他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套我近乎,而是想准备回去之后送给朋友的伴手礼。他是一套典型的土耳其商人组合拳,先是套近乎拉关系,说几句中文你好,说自己有在上海的朋友,然后我要一个小狗以后他说加上这个蛇纹石猫头鹰有组合折扣,原价多少多少,但是only for you my friend,只要750里拉。我付了钱以后他还没有满足,他说自己在收集各国的钱币,问我有没有外国货币,他愿意拿他店里的东西换,only for collection。我还真没见过这操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钱包里面只剩下大额的英镑和作为护身符跟了我三年的连号毛爷爷,不到最后关头万万不敢花的。最后我送了他一张10元港币的钞票,他看起来很失望地收进衬衫口袋里面。我当时就模模糊糊意识到他哪是为了收藏,他是想榨干这个来之不易的中国傻缺,于是赶紧跑路了,他直到最后都没有和我说再见,还在向我落荒而逃的背影兜售其它的小雕塑。

其他

在博德鲁姆的一家本地饭店里,因为我不会说土耳其语,有一个师傅被叫过来翻译,他是印尼人,英语和土耳其语都磕磕绊绊。这是个顶着大肚皮和花白头发的中年秃顶男人,他告诉我自己曾经在台湾省打黑工,因为没有签证被警察驱逐了;又去了美国,被驱逐以后辗转来到土耳其。美国的收入高,土耳其的收入低。他比划着薪水堆起来的高度。为啥不去新加坡呢?师傅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他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我的英语。很快店里的人叫他回去工作了。我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让他保重。

在博德鲁姆保存的最完好的那座风车里面,我看到两个土耳其同龄人,一个长得像印度人,一个看起来像英国白人,很难想象他们都是博德鲁姆的本地人。他们向我问好,我看他们的打扮就知道不是在风车里面拉屎喝酒的流浪汉,放下了戒心。我向他们请教了这个风车的原理。那个白点的兄弟英语比较好,看到我的照相机很兴奋,我给他拍了照片通过WhatsApp传给他。他们也许没怎么见过外国朋友,对我好奇而友善。临走的时候,他们说:“see you bro!” 这句话让我高兴了一段时间。这也许正是出国自由行的意义之一。

在土耳其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吃晚饭时遇到一个中国女生坐到我的对面。本来我一直没有注意她,直到她开始用英文问我哪里来。我们很高兴地边吃边聊,我意识到这是我九天以来,甚至是两周以来第一次吃饭时候有个伴。这个女生比我大一岁,从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刚刚毕业,Gap year来土耳其计划待一个月。她从阿联酋刚来土耳其,不喜欢长途跋涉,没有啥计划。于是我给她讲以弗所古城,博德鲁姆的橘子汽水,青蓝色的海湾,棉花堡,古代世界的七大奇迹中的两个,倒仿佛是在为我自己将要结束的旅程作总结。分别时,她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我看她长得不漂亮,我逛了一个白天也累了,就说回酒店了拜拜。但是和她分别以后我立刻感到了后悔,我都没有加她的联系方式,至少可以给她分享点有用的旅行经验啊。我意识到自己有好多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和我一样一个人来这里,你的朋友呢?为什么在这个十天就能逛完的国家一呆就是一个月,是想逃避什么还是寻找什么呢?你怎么看待孤独呢?你怕它吗?你有思念的、为之受苦的人吗?但是她早就找不到了。我有一种感觉,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但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并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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