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May 2024 07:00
本页标签: 文章
我困在机场的傍晚,人们问候我,祝我顺利,告诉我天上可以看到极光,而我在找地方坐下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急匆匆的华人大妈。她的英文有种英国看不到的豪气和自信,找我要手机想给她的旅行社打电话。她从希思罗机场抵达伦敦,费劲千辛万苦来到Gatwick,却迷失在宛转的候机室里错过了飞机,周遭人想必只是冷漠和匆忙,和我早上的经历如出一辙。和我忍气吞声的认命不同,这位大妈急切地想要世界为她的屈辱赔礼道歉。
她看到了我手机里的微信,意识到我是中国人之后如释重负,开始说中文。她的普通话让人感觉就是中国人,但是其中已经夹杂了汉化无法覆盖的英文词汇,让人看清了她现在的默认语言。我们在一个关闭的柜台上,电话很快拨通了,对面应该是她说的universal旅行社,接电话的应该是个华人,可以用中文交流。
她说:哎呀这个能说中文让我开心不少。今天真是特别terrible。
她说:这个机场就像美国Boston的火车站一样,又破又小,候机厅弯弯绕绕。
她对我说:我和我husband到的时候门已经关了,明明距离起飞还有十分钟,飞机就在外面,就是不让我进,喊着security security,我一个女人有什么好防备的?我就只有这么点东西。不让我进。英国人真是搞不懂。
我说:全世界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没有理我。
她说:英国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冷冰冰的让人不开心,不愿帮助人。
她好像在对电话说,又好像在对我说,眼神在我的手机和我的眼睛之间游击,有时候捏捏我的臂膀。我骨子里的顺从让我点头附和,时不时撇嘴以配合她的抱怨。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旅行社、和我说这些,我也许想听个乐,电话那头的华人女士未必如此。她矮矮胖胖的,脸颊鼓起,相信世界完全按照她的想法行动,这每一点都让我想起在无锡的妈妈。我被她逗笑了,乡愁开始在内心波动。和妈妈不一样的是,这个大妈英文说的很自信很流利,穿着妈妈不爱穿的黑色衣服。而且妈妈现在肯定比她瘦很多了。
我不想浪费时间,说:抱怨也没有用了。还是问问看怎么解决吧。
她说:对对。我就想问问能不能帮我们买其它的航班。或者你们退点钱给我们,我们自己买。
旅行社说:抱歉,欧洲区的飞机不算钱。我们不能退钱。
她说:这完全不合理。
她说:我们没有翅膀,飞不到苏黎世。
于是她要求见了这位华人女士的主管,切线的时候开始给我计算里程和票价的关系。美国华盛顿到伦敦两万公里六百美元,伦敦到苏黎世三千公里就应该至少七八十美元吧。她的口算能力确实达到了华人的标准。
我们连线到主管,大妈自信满满地把之前的所有论点综合到一起,用英文复述了一遍,主管根本说不上话,说了话也并不能扰乱大妈已经打好腹稿的雄辩。我看到大妈两只手展开支撑在柜台上,仿佛在对看不见的观众发表联合国演讲。
但是交流是理应有scope的,任何演讲都不适用于所有地方。她已经拿着我的手机打了超过二十分钟电话,连我也开始感到厌烦了,这雄辩正慢慢变成真正的废话。
聪明的主管见缝插针地说了一句,要不您去找您错过航班的公司吧,是Swiss air。一句话就踢走了皮球,手机挂断的声音仿佛包含了某种如释重负。
大妈说:还有这种事情的。真是terrible。
我说:官僚主义。
这时她口中的husband走来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是个死气沉沉的典型的美国白人中年人,比我高半个头,虽然有些发福,还能看出来曾经的风度,感觉在中国能让没见过世面的少女心动。他一言不发靠在柜台另一端,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陌生旅客。
大妈要到了瑞士航空的电话,写在她的小本本上,命令我拨打这个号码。我播了打不通,于是重播,在开头加了个0。大妈说:不要拨零。我还是拨了零。接电话的是个温和的中年男性,大妈开始摩拳擦掌地准备再次发表一次英文演讲。
大妈的husband一言不发,大妈在介绍他时,他问候了我,此外没说过一句话。他的话好像全让自己的老婆说了,看着她用全是语法错误和口音的英文和瑞士航空的人鸡同鸭讲。他好像完全不懂中文。现在他在掰着自己破碎的手机屏幕,看easyjet在明天去苏黎世的航班。
我说:“Have you bought the ticket for tomorrow? You know you have to buy it no matter what.”
他说:“I know.”
他那种无奈和麻木让我想起了在无锡的爸爸,他在大妈眼中一定是愚蠢地缺乏争取自己利益的意识。爸爸和他不同之处在于,他会讲流利的中文和无锡话,而且他比这个白人瘦一些。
大妈开始给瑞士航空的人报自己的航司预定号。她报字母的时候非常好笑,是这样:“F like a frog, X like X-ray, D like a dog”, 感觉像是九十年代的做法。但是她在报自己丈夫的姓氏时候却并没有如此。电话那头确认说:“F in fridge?”
她说:“No, F like a frog.”
大妈的husband笑了,说:“That doesn't matter.” 我也笑了。
我看到大妈手里的圆珠笔和一本小笔记,想到她从希斯罗一路过来应该基本没用电子设备和互联网,直到碰壁到如今才需要我的英国电话卡。这使我感到由衷的钦佩。我问:你们考虑买一张英国的流量卡吗?
她说:什么?不用。我们用的是美国的visa卡,这是全世界最硬的卡了。她从真假难辨的Gucci提包里面抽出一张蓝色的信用卡给我看,我依稀看到上面写着Hilton,设计很丑。她的豪气和自信一定一部分来自于这张卡背后的东西,这种卡的主人会相信自己是天命赐福的人,足以毫无阻拦地备受尊敬地,踏遍世界各地以达成自己的想法,满足自己的欲求,论证自己的优越。
作为同病相怜的错过航班的人,我希望她能无功而返,那将是一个传统的故事与合理的收束,反之就是规章公然向蛮横让步,哭响有奶的典例。结局确实如此。大妈败给了权威,规章和官僚主义。但她还是感谢了我的时间和帮助。我向她告别,祝她的husband have a happy holiday,内心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他们。在早上错过航班之后,我确实因为她更加开心了。大妈教会我做事不能只靠激情,而是需要调查,需要知道什么时候闭嘴和倾听,需要谦卑,需要了解现实运作的原理,需要以此思考什么是在交流中有用的信息。我听见她自称叫Wei William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