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shine(original)

“阳光”


这一周都是明媚而忧伤的阳光。而我坐在教室的南窗角上,有点不情愿地整天和阳光厮守着。

秋天的阳光慷慨而难免冷漠地灌洒到我桌上,是干燥而有韧性的,仿佛带有什么神性,使那些真正去研究它的人屏息着,有点不敢触碰。有时候它很坚硬,可以在一转身或走过拐角时猝不及防地射向你,几乎要把你打倒在地。有时候它又很细腻,比水还要无孔不入。不堪其扰拉上窗帘的时候,它从缝隙里毫不费力地挤进来,坠落到桌上,成着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碎片。它们亮亮地闪烁,变换着形状,在寂寥中自由地流动,却总是没有一丝波纹,质地也从不改变,好像想向你宣告它是永恒的;你阻挡它,用窗帘把它击碎,只不过是对无限徒劳无功的测量。如果把手表放入阳光的碎片里,会发现里面的金属结构、不同颜色的部分变得清晰而明艳,一览无余,明亮的像新的一样了,而脏的地方也变得更为明显。这样的阳光之中,一切都被放大了:美的更美了,肮脏的也更肮脏。没有什么可以藏匿,就算是阴影中的东西;因为光是永恒的。抬头看看,手表在天花板上反射出一个斑点,像阳光的眼睛,像已湮灭的记忆中孤独的怀念,无神地张着,不知在看向哪里。

风也和阳光一样属于不能碰到的一切。如果开着窗又拉着帘子,那必须要把帘子卷到窗框外,用夹子夹好。不然,帘子就会被吹起如同胖先生的衬衣,漏入的阳光在桌上投下一片光影,和帘子一起波动,不知那是阳光还是风的痕迹,大多数时候它们使人心烦意乱。我相信它们是想和我玩的,可是我毕竟是一个学生,和它们一样地,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干。我需要听课,我需要专心地看着桌子上薄薄的木纤维,时不时划拉几下,留下一些奇怪的痕迹。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风,我不能就这样,像它们这样轻柔地吹开窗帘,毫无厚度地躺倒在一个人的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嘭,嘭。

的确,有时我也会有这样的幻想,想象自己是风和太阳。(谁没有对永恒的向往呢?)我伸出手握住阳光的触角,看到手中满满的光明,于是知道它没有谢绝我的邀请。可当我想像真正的阳光一样和它跳舞的时候,这光却在我的手上冷漠地碎裂了。并没有诗人说的像瓷器坠地一样铿锵,只是仿佛有发出一点湿纸巾撕碎的声音。噗。我的指尖和手心的阳光依旧明艳,可指缝里只有阴影。
于是我了解到这样一个事实:我不是风和太阳,在没有风的阴冷日子里得照样存活。像那片木芙蓉,也像这丛映山红,(从这个角度看楼下的花很好,它们在阳光里掩饰不住自己的鲜艳。)它们也是很美的东西。木芙蓉的花季快过了,映山红的开放却得等到来年的春天。它大概不会在意一个无风的阴雨天开花吧,我想象灰色穹顶下映山红开放的声音。噗。噗。

小时候,同样阳光明媚的天气,看着路上的花花草草,总觉得它们在对自己笑,仿佛也是绿色的、红色的孩子一样。可现在,我看着这些植物们,看着木芙蓉,看着杜鹃、木樨、含笑、车轴草,只看到了凝结的平静像露水一样挂在叶片上,完全地暴露在阳光里。因此我知道每颗草都有自己的事要想。我看到它们是封闭的,对我缄默无言。我很高兴自己至少知道这件事,就像我永远无法与阳光共舞一样,或许植物们真实的想法永远都无法探知。我看到的阳光下万物的喧杂,其实都是我自己的映射:他们看起来是静默的,沉思着的,我也大概是这样。当我一个人走在晴天里,专心致志的时候,可以看见植物的思想在阳光下颤动着,投下一片混沌的影子,无所遁形。就在这明媚而孤独的阳光里,混沌杂乱的世界仿佛找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镜子,于是模糊的东西又有了轮廓,一切都变得棱角分明,世间的灰色变回了光明和阴影。那些投下影子的都是什么东西呢?其实只有我,阳光下一切都是我。到我的座位上来吧,拉开窗帘,在祷告的末尾加上这么一句话:

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阴天”


看不到太阳在哪里,一切都失去了影子,一种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的东西渗透进空间里的每一个空隙,但那不是雾;我们在迷雾的下面。一切依然是清晰的,却觉得带有暖昧的沉默,仿佛隐藏了什么似的,令人不安且不快。天气预报说,这样的阴雨天气还将持续一个月。

看看窗外,哪里又下起了阵雨。已经不觉得雨是云里的水了,感觉是凝集而液化的空气,这种潮湿的感觉在溅湿的脚干后也不会散去。栏杆上偶尔有人三三两两,要么是在看水洼里的纹路,要么是在预测体育课上的雨情。这是令人不快的天气。秋天里的阳光过于坚硬时,我曾经恶毒地希望那尖锐的太阳能像碗中的蛋黄一样溶解在天空里;现在我的幻想算是实现了,却没有觉得很高兴。

阴天向我们欲言又止着,在所有天气里它隐瞒的最多。它向我们隐藏着鸟鸣,阳光,午后三点的惊雷和下次落雨的时刻。它以自己的不稳定引诱着人去预测。阴天里的东西仿佛都有了动感,在潮湿的角落里谈论着、谋划着。太阳和云成功被绑架了,天空几乎坠落到我们头顶,不将我们压碎仅仅是因为它是天空。长时间仰望阴云,会感到毫无根源的烦躁;看的再久,便产生了病态的依恋,好似早起的孩子不想拉开窗帘一样希望阴云晚些散去。
在阴天里,花们照样开着。荒芜深处的灌木开着花,不必知道名字,因为没人会看到。比灌木更低的地方是大片枯朽的狗尾巴草,黄黄的倾斜着。也许在阳光下这种荒芜还能带着干燥的草木灰香气,但在阴天里它们只是灰白的残骸,散发着潮湿幽深的腐臭。而花在开着,是鲜艳的暖色,在这样的天气里隐约地昭示着一丝不详的气息,好像暗处的一根弦被随意而颓唐地拨动着。它们到处都是,最大的有拳头大小,花瓣光滑而娇嫩,这种完美展现出无辜的姿态。叶子反而是暗淡的,它们的灰黄不足以与其饱满的形态匹配,与花一起在画面中构成了不协调的平衡。花瓣之间和叶子底下的阴影溶解在了阴雨里,使光变得浊腻;灌木也浸泡在阴郁中,缺少了一些质感,却在眼中沉甸甸的,不知靠着什么强调了自己的存在。
在阴天里,我们照样生活着。在苍老的古树下匆匆走过,在凄凉的雨声里默念毫不相关的句子,从来没有想过像对待暴风雨一样制备击退阴天的对策。我们忽视了隐藏在心底阴霾的猛兽,忘记了它们曾经造成的伤害;而没有意识到绝望爆发的隐患,自然也不会有希望产生。简而言之,不会去期望晴天,阴云就不会散去。

在阴天里,我照样游荡着,寻找晴天和春日的预兆。我看见,植物们已经在它们枯瘠的壳下准备好了新芽,等晴天到来的时候,会轰轰烈烈地萌发。我在枯树下仰望,它的枝杈深深插入阴云中,那是大地伸进天空的动脉,等大地醒来并沉重地呼吸时,我相信阴云也会散去;而达成这一功劳的所有功臣中,我将是其中一名。我很自豪。

有时候我会感到奇怪:人们居然觉得铺床仅仅是铺床而已,握手永远只是握手那么简单,打开沙丁鱼罐头就是打开沙丁鱼罐头本身。“但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是独一无二的呢?”大概没有熟悉这回事,熟悉其实是个有用的错觉。阴天里还有很多对阴天不以为然的人,认为阴天是不变的短暂的天气现象,即使对它不管不顾也能使晴天到来。他们找不到阴天里的可能性,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其中的地位。他们缺少了自己从未意识到缺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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